第201章 怕痛也要回家
來到這處風景如畫的莊園已經有小半年的時間了。
這小半年裡,她生下了孩子,坐足了月子,和在花溪村的時候沒什麼特別不一樣的地方,只是住的地方變得更舒適華麗,跟在身邊伺候的人也更多了而已。
那個帶她離開,自稱是她新郎的男人叫做秦乾,他雖然這樣說,卻從沒跟她同房共枕過,大多數時候,他都只是坐在自己的對面,看書作畫,或是打盹出神。
他心事重重,每日找他的人有很多,來這裡的半年間,她常常會一兩日都找不到秦乾的身影,看上去是個忙碌的大人物,否則也不會有如此多錢,讓她過得這般舒適安逸。
他總叫她清淺,很親暱的稱謂,剛開始她還不大適應,後面也慢慢接受了這個名字。
她好像生來就是過這樣的日子的,每日被伺候著的時候,宋清淺並不覺得彆扭和慌亂,她沒有記憶,身體卻很熟悉這樣的場景。
只是秦乾雖對她千依百順,卻從不肯回答她,孩子是誰的。
每次提起這個話題的時候,他的臉色總是格外難看,像是觸及了什麼極為傷心痛苦的往事,他啞著嗓子讓她不要再提,他說他會視如己出,會讓她和孩子都平平安安的度過餘生,這不是命令,更像是懇求。
他怕她想起來那段記憶麼?
好像記起來以後,傷得更重的會是她一樣。
宋清淺被秦乾那樣悲傷的眸光說服,她膽子很小,怕疼,也怕心痛,她不知道在她丟失的記憶裡秦乾扮演著怎樣的角色,他好像很悔恨,充滿了自責,上蒼讓他找到自己,或許對他來說是一種救贖和彌補,宋清淺依賴他的溫暖,有時覺得現在這樣的日子其實也挺好的,寧靜,舒適,一切都充滿了希望,就像這個孩子一樣,生在萬物復甦的春日裡。
可有時又會想,這些看上去虛無的現狀,真的是她想要的麼?
丟失的過去裡,有沒有她想要找回來的東西呢?
每想到這些的時候,她的頭和心就會很痛,無意識的落淚,好像心房被挖空了一角。
沒有勇氣去逼迫自己想起來,她可能一直都是這樣懦弱的人。
一併跟著她來這莊園的,還有陳一。
花溪村的老老小小怎麼樣了他完全不清楚,只知道跟著走之前給父母磕了頭,回頭張望的時候,已然漸行漸遠了。
到了此處,陳一才真切的體會到自己與秦乾之間的差異。
花娘是真正的貴人,她原本就生活在這樣璀璨又華美的世界裡,每次遠遠看著她,清水芙蓉般美麗的面容,陳一都會更深刻的明白和記住,自己跟她已然是兩個世界的人了。
天上的飛鳥曾翅膀受損,短暫的在地面棲息過。
他曾陪她走過一段路,已經夠一生珍藏。
跟到這裡來以後,秦乾並沒有刁難他什麼,知道他對宋清淺的心思,還專門讓他打理宋清淺的院落,給他找事情做,還給他發放銀俸。
陳一知道在秦乾眼裡,自己連螻蟻也算不上,他對宋清淺的愛慕是情理之中的事。
而宋清淺曾受他照顧,對他也有感激之情,只要沒有逾矩言行,秦乾不會為難他什麼。
但陳一自己心裡難受,明白自己的卑微,不願讓宋清淺時時看見自己如此姿態,所以反倒是他躲著宋清淺,只肯遠遠望著。
此時看她在池子邊餵魚,陳一站了會兒,轉身離開。
他走後片刻,宋清淺才抬起眼簾,往陳一方才站著的隱蔽處看了一眼。
站回高處,也是孤獨的,她能感受到陳一的疏離和謹慎。
她好像一路在往前走,一路在弄丟身邊的人,回首想要看看過往的時候,只能看見一片空白和虛無。
人人都有歸所。
陳一有花溪村,伺候她的婢女們,也個個能說出家鄉親人。
她們陷入回憶裡的時候,或帶著笑意,或帶著悲傷,可終歸是心有所屬,知道自己從何而來,不像她,空空蕩蕩的,像風裡落不了根的浮萍。
宋清淺把手裡的一把魚食全拋向了池子裡,魚兒們爭相游出水面奪食,一片熱鬧景象。
都是當孃的人了,怎麼能讓孩子也跟著她懦弱的躲避一生呢?
再怎麼怕疼,也要回家的啊。
她好像,曾聽過誰說,要帶她回家那樣的話,溫暖的懷抱,令人心動的氣息,散在空中,抓不住。
她是宋清淺。
那宋清淺,又是誰呢?